事件背景
2026 年 7 月、Meta 推出名為 Muse Image 的功能、允許 Instagram 用戶透過標記他人的公開帳號、將那些帳號中的照片作為 AI 圖像生成的參考素材。只要一個人的 Instagram 帳號設定為「公開」、任何其他用戶都可以調用其照片內容、讓 AI 模型生成衍生作品。這項功能一推出、立即引發隱私與著作權的爭議。
受影響者的選項極其有限:唯一有效的防止方法就是將帳號改為「私密」——但這也意味著放棄 Instagram 作為公開展示平台的價值。許多創作者、特別是攝影師、插畫家、模特兒、面臨兩難:維持公開帳號以保持曝光、就必須接受內容被用來訓練 AI;改為私密帳號、就失去了平台本身帶來的商業機會。
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?
答案在於「公開內容」與「著作權」之間的法律灰地帶。根據美國《數位千禧年著作權法案》(Digital Millennium Copyright Act, DMCA)與業界常見的「合理使用」(fair use)原則、AI 訓練對公開發表的內容的使用、在許多司法管轄區內被認為是合法的。特別是當:
1. 內容已主動公開:使用者自己決定將照片發布在公開帳號、在某些法律解讀中、就已經放棄了對其分發方式的部分控制。
2. 轉化性使用(Transformative Use):AI 將原始照片轉化為全新的合成圖像、法律上可能被認定為「轉化性」的衍生作品、而非直接複製。這是美國合理使用四因素測試中最受爭議的一項。
3. 平台條款:大多數社群媒體平台的服務條款都賦予平台廣泛的內容使用權。Meta 的條款允許其「使用、複製、修改、改編、發布、翻譯、衍生」用戶上傳的內容、以提供與改進服務。
悖論的本質
這就是資料所有權悖論的實際體現:
名義上的所有權:使用者「擁有」上傳到 Instagram 的照片、保留了著作權。
實際的控制權喪失:一旦上傳、內容就進入了平台的生態系統、被算法、被平台政策、被第三方應用所使用。使用者唯一的防禦機制就是完全退出(設為私密 / 刪除帳號)、沒有「細粒度控制」的選項。
衍生物的灰地帶:當 AI 用這些照片生成新圖像時、新圖像是誰的著作權?是 Meta?是使用 Muse Image 的人?還是原照片拍攝者?法律目前沒有清晰答案。
為什麼傳統著作權法應對不了
工業時代的著作權法是為了保護印刷、出版、表演這些「人工複製成本高」的行為而設計的。當複製成本接近零、當轉化方式無限多樣時、法律的邊界線就模糊了。
例如: - 印刷一本書需要投資印刷廠,法律說「只有作者能印」——很合理。 - 拍一張照片生成 1000 種 AI 變體需要點擊一下按鈕,法律說「這是轉化性使用」——誰受傷了?受害者無法量化。
全球的不同應對
歐盟的《著作權指令》(Copyright Directive)第 17 條要求平台對用戶上傳內容承擔更大責任、並強制要求獲得創作者許可。但美國的立場相對寬鬆。中國、日本、印度各有不同的法律框架。這導致了一個現象:同一個 Muse Image 功能、在不同國家的法律風險完全不同。
長期啟示
這個事件指向一個更大的問題:在數據經濟時代、「擁有」的定義需要重新立法。
一些國家開始嘗試新的框架,例如: - 資料可攜權(Data Portability):使用者有權將自己的資料匯出到其他平台。 - 資料刪除權(Right to be Forgotten):使用者可以要求刪除關於自己的資料。 - 演員薪酬權(Performers' Rights):對於用於訓練 AI 的人臉 / 聲音、原人物應獲得報酬。
但這些都沒有從根本上解決「公開內容的衍生物歸屬」問題。
結論
Meta 的 Muse Image 不是突兀的壞事件、而是一個信號:數位時代的財產權定義已經過時。使用者以為自己「擁有」內容、但實際上只是在一個可隨時改變規則的平台上「租用」了發表空間。直到法律跟上、真正定義了數據時代的所有權邊界、否則這樣的灰地帶衝突只會持續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