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件
2026 年 5 月 31 日，United 航班 236 從紐瓦克飛往帕爾馬德馬略卡。起飛一小時後，飛行員接到機艙乘務員的警報：有兩個藍牙設備仍在活躍狀態。航空安全規程規定飛行中需關閉所有無線設備。但真正觸發轉向決定的，不是藍牙訊號本身——而是其中一個設備的名稱包含「炸彈」相關字眼。
飛行員認為這可能是恐怖威脅。機組人員發出一分鐘最後警告。當警告無效，機長做出保守決定：返回紐瓦克。整個航班 300 名乘客被迫下機、航班延誤重新安排。
事後調查發現：該設備是普通的藍牙喇叭或手機。使用者設置的裝置名稱只是個 joke——完全無實際危險。
為什麼這是「符號與實質的錯配」
符號層面：「炸彈」這個詞是極度敏感的安全訊號。在航空業，它自動觸發最高警報等級。該詞出現在裝置名稱中，系統立刻將其等同於真實威脅。
實質層面：藍牙喇叭沒有任何爆炸能力、沒有連接任何危險裝置、只是一個無害的電子產品。使用者甚至可能毫無惡意，只是把裝置名改成了「黑色幽默」。
錯配的代價：300 人的旅程被打斷、燃料燒掉、航班延誤、旅客的時間和金錢損失、航空公司的聲譽風險。這一切的成因，只是一個名字——一個沒有物理實體、沒有實際能力、純粹由文字組成的符號。
為什麼系統會犯這個錯誤
1. 符號的自主性
Alfred Korzybski 在 1933 年提出「地圖不是領土」（The map is not the territory）。地圖（符號、語言、名稱）是現實的代理、但絕不等於現實本身。當系統訓練得夠久、以至於只看地圖、不看領土時，符號就獲得了自主的力量。
飛行員和機組被訓練成：看到「炸彈」這個詞 = 立刻進入最高警報狀態。這個神經反射是合理的、因為 99.9% 的情況下、這個詞出現確實代表危險。但在這個案例中、符號背叛了現實。
2. 認知的快速通道與慢速通路
Daniel Kahneman 的「系統 1」（快速、直觀、基於模式識別）在安全決策中被優先啟動。「炸彈」詞彙激發了系統 1 的警報反射、沒有留下足夠空間給「系統 2」（緩慢、分析、基於證據）來質疑：這個詞出現在藍牙喇叭名稱中、物理上可能嗎？
機組人員的訓練強化了這種偏誤：寧可過度反應、也不願低估風險。這在高風險環境中是對的——但在這裡、卻導致了對符號的過度信任。
3. 制度的脆弱性
安全系統通常是「符號驅動」而非「實質驅動」。為什麼？因為實質很難、很慢。檢查藍牙設備是否真的攜帶炸藥、需要專門設備和專家。檢查名稱中是否包含「炸彈」、只需要一個關鍵詞掃描。
從效率角度、符號驅動是理性的。但它帶來了脆弱性：當符號和實質分離時、整個系統坍塌。
歷史類比
- **獵巫時代**：某人被指為「女巫」（符號）、儘管沒有任何實際證據，仍被燒死。名字 = 判決。
- **冷戰紅色恐慌**：被冠以「共產黨員」標籤（符號）的人、被摧毀職業、即使毫無證據。符號等同於禁令。
- **社群媒體出獄查詢**：某人因一句刪除的推文（符號）被開除、即使背景脈絡表明無惡意。符號在算法眼中就是現實。
應用場景
這個原則在現代社會無處不在：
1. 內容審查：TikTok、YouTube 因為視頻中出現某個詞（如「台灣獨立」）而下架、無視實際內容是學術討論還是煽動。 2. 信用評分：演算法因為妳搜尋過某個詞或到訪過某個網站、就降低妳的信用評分、儘管沒有實際行為證據。 3. 銀行反洗錢：客戶被鎖定帳戶、因為名字與某個恐怖分子相似（符號碰撞）、儘管完全是巧合。 4. 教育政策：某本書因為書名包含「性」字（符號）就被禁、即使內容是科學教材。
修復的困難
最棘手的部分是：對機組人員而言、做出「保守」決定是對的。當確定性不高時、寧可過度反應、也不願賭飛行安全。這就是為什麼 100% 的符號驅動系統無法被完全改變——因為在極端風險環境下、對符號的敏感性本身就是生存策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