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件背景
美國、英國、澳洲三國近日宣布聯手開發新型水下無人載具（underwater autonomous vehicles），目標明確：監控與保護海底通訊電纜與能源管線。這項計畫的背景是近年海底電纜被破壞事件頻發——2023-2024 年間，俄羅斯與相關勢力被控多次破壞波羅的海、北冰洋與大西洋的光纖電纜與管道，造成北歐多國通訊中斷、能源供應受阻。瑞典、芬蘭等北約新成員國特別受影響。
官方說詞將此計畫定位為「關鍵基礎設施保護」與「威懾潛在敵手」的必要舉措。但這個看似技術性的防禦動作，深刻反映了一個更古老、更致命的戰略困境：攻擊者與防守者之間的不對稱性。
為什麼海底電纜如此脆弱
全球約 450 條海底通訊電纜、總長超過 130 萬公里，承載了國際貿易、金融交易、軍事通訊、甚至醫療數據的 99% 流量。每條電纜直徑只有 17-21 毫米（如一根鉛筆粗），埋在海床泥土中的深度通常只有 1-2 米。
破壞者的成本極低：一艘拖網漁船意外或刻意拖網、一次船錨拋落、甚至潛水員配備簡陋工具，都足以切斷一條電纜。根據國際海纜協會統計，近年被破壞的電纜有 50% 以上是無意破壞（漁業活動），但也有越來越多證據指向刻意破壞——特別是俄羅斯「灰色地帶」(gray zone) 策略的一環，即使用非傳統、難以直接追責的手段對北約國家造成傷害。
修復則極度困難。一條電纜的修復周期需要 2-4 週（包括定位、打撈、更換），期間相關通道的數據流量必須迂迴到其他電纜，造成延遲、頻寬擁塞、甚至服務中斷。2024 年紅海胡塞武裝襲擊商船，也間接破壞了多條海底電纜，造成全球金融市場、通訊服務短暫癱瘓的連鎖反應。
防守者的困境
美英澳的水下無人載具方案，代表的是傳統防禦策略：增加監控密度、提高發現與反應速度。但這個方案本身揭示了防守者的核心劣勢：
1. 邊界漫長：130 萬公里的電纜線，無法做到 100% 實時監控。即使部署數千台無人機，仍有盲點。
2. 成本不對稱：防守一條電纜的成本（無人機、監控、人力、燃料）是破壞它的成本的數百倍。進攻者只需一次成功的破壞行動、防守者需要日夜不懈的防禦。
3. 歸因困難：即使無人機發現異常，識別破壞者身份、決定軍事回應的政治門檻極高。俄羅斯拖網漁船的「合法」經濟活動很難被精準指控，這正是灰色地帶策略的設計。
4. 替代路線無窮：全球海域遼闊，破壞者可以選擇任何一條電纜、任何一個時間。防守者的資源總是有限的。
更深層的困境：基礎設施的「集中式」特徵
海底電纜之所以如此脆弱，根本原因不在技術，而在於現代通訊架構的線性與集中性：
- 全球數據流量被聚集到 450 條通道、而非分散到無數路徑。
- 每條電纜都經過公海或他國領海、難以完全控制。
- 替代方案（衛星通訊、陸地光纖）成本都遠高於海底電纜，因此無法大規模取代。
這正是近年地緣政治中的致命弱點。俄羅斯、中國等非西方大國發現，它們不需要與美英澳進行傳統軍事對抗，只需在「灰色地帶」(gray zone) 製造針對性破壞，就能影響對方的經濟與戰略。
無人載具方案的局限
美英澳的水下無人機方案，確實能提高威懾力與發現概率。但它無法根本解決非對稱脆弱性的問題：
1. 破壞者仍可選擇無人機無法到達的地點（極地、極深海域）。 2. 即使被發現，回應時間仍需要數小時到數天，無法實時阻止。 3. 長期監控成本將成為北約國家的新負擔，反而強化了「防守者必須永遠警惕、進攻者只需找到一次機會」的不對稱性。
歷史視角：基礎設施脆弱性非新鮮事
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，英國海軍切斷德國的海底電纜（當時唯一的長距離通訊手段），對德國的軍事協調造成致命傷害。冷戰期間，蘇聯與美國都秘密監控對方的海底電纜，甚至派遣潛艇進行竊聽與破壞準備。
差別在於，當時電纜數量多、替代路徑相對充足、全球通訊並非完全依賴海底線路。今天，我們把 99% 的數據命門交給了 450 條電纜——這種集中度在歷史上是前所未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