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件脈絡
2026 年 6 月,H&M 宣布全球組織架構重組:將原本 9 個地理大區拆散、改為 26 個銷售市場,並按「洲級事業部」重新整合。其中最具象徵意義的是大中華區的「降級」——從獨立戰略區域、淪為亞太事業部下的一個市場,裁員 40 餘人(原有規模四分之一)。
時間線很關鍵:這場調整始於「半年前」、也就是 2025 年底左右。而新聞標題的第一句已經洩露底牌:「增長停滯兩年後」。
組織熵增的三個信號
信號一:權力集中到分散的反向轉折
H&M 的歷史軌跡是典型的「勝者架構」:2010 年代、當 H&M 在亞洲還是增長機器時、中國、印度、東南亞各有獨立的區域 CEO,統籌該地區所有戰略決策。這種「大區制」的好處是:(1) CEO 對當地市場有終身責任感,(2) 決策速度快,(3) 權力清晰、誰失敗誰走。
但現在呢?9 個大區變成 26 個市場、全塞入 4 個洲級事業部。表面上看是「更細緻的市場分化」,實際上是權力的粉碎化:大中華區的新總裁司懿德不再直接對集團 CEO 負責,而是對「亞太事業部董事總經理」負責。多了一層緩衝,權力就被稀釋了。
信號二:编制收縮的溫和措辭
40 多人聽起來不多,但「約為原有規模的四分之一」這個比例很致命。這不是「效率優化」(裁 5-10%)、這是「戰略退縮」(裁 25%)。
H&M 集團CEO 丹尼爾·埃裡森(Daniel Ellation)在 2024 年已經公開表示「大中華區增長停滯」。現在的裁員、配合機構降級、實質上是在說:「我們在這個市場的投資賭注下調了」。當你對一個市場的未來預期從「高增長」變成「維持現狀」時,你不需要那麼多在地決策層。
信號三:總部遷移的隱含信息
東南亞總部從新加坡遷往吉隆坡、東亞總部從首爾還是從北京遷往東京(推測)、編制從 256 人裁到 178 人。新加坡曾是 H&M 亞洲的戰略樞紐,現在被貶低了。這反映的不是「運營優化」,而是「這個區域對我們的重要性在下降」。
組織熵增的本質機制
為什麼衰退公司傾向於增加層級而非簡化?
這是一個 perverse incentive 的經典案例:
1. 市場衰退 → 總部焦慮上升:增長停滯意味著集團整體股價、CEO 薪酬、董事會信心都在下降。總部需要「做點什麼」來展示領導力。
2. 重組看起來像行動:相比「坦白承認市場飽和,我們在中國的角色下滑」,宣布一場「全球架構優化」聽起來更像是戰略智慧。它給董事會、投資者一個錯覺:「管理層在採取主動行動」。
3. 權力的死亡螺旋:當大中華區不再是獨立王國、變成「亞太 26 分之一」時,原本的區域 CEO 被降級為「市場總經理」。這個人突然失去了決策權、預算自主權、人事任免權。他們會開始官僚化:每個決定都要請示上級、形成「上報-批准-執行」的三層結構。而每增加一層、決策速度就下降 30-50%。
4. 衰退自我強化:決策變慢 → 對市場反應變遲鈍 → 競爭對手(比如 ZARA、優衣庫、快手平台)搶走更多份額 → 增長進一步停滯 → 總部更加焦慮、推進下一輪「微調」 → 組織進一步複雜化。
歷史案例
索尼的緩慢衰退(2000-2015)
索尼在 1990 年代是日本最有效率的公司、組織扁平、決策權下沉。但進入 2000 年代後、隨著數位化衝擊、索尼內部開始推進「事業部制改革」:原本的「電子」大部門被拆成「消費電子」「專業設備」「遊戲」「影視」「金融」。表面上看是專業化,實際上是權力稀釋。結果是決策更慢、各部門互相扯皮、喪失了與三星、LG 在硬體上的競爭力。
GE 的制度膨脹(2000-2020)
Jack Welch 時代的 GE 以高效著稱。但 Welch 之後的 CEO(Jeff Immelt、John Flannery)試圖通過「數位化轉型」「工業網際網路」等概念來掩蓋增長停滯。結果是:組織層級從 4 層變成 6 層、HR 部門翻倍、決策周期從 3 個月拉長到 12 個月。GE 的股價在 2000-2020 間跑輸標普 500。